第97章 帝姬政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而潮湿的青光。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伫立,鸦雀无声,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往日里引领群臣的摄政王沈知遥今日却退了半步,将那个身着赤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了文武百官审视的目光之下。

长乐帝姬,李霓凰。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监国帝姬的身份,独立面对这整个大胤王朝的权力中枢。

御座空悬,象征着天子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沈知遥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江山,但他终究姓沈。而李霓凰,身上流淌着大胤皇室最正统的血脉,她的出现,是安抚,是证明,也是沈知遥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殿内的金砖冰冷,殿外的风亦是。百官们垂首躬身,眼角的余光却都在悄然打量着丹陛之上的那位帝姬。她还很年轻,身形在宽大的朝服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却不见丝毫少女的怯懦与惶恐,唯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或审视、或质疑的脸,仿佛在看一幅静止的画卷。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锐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死寂,也正式拉开了这场无声交锋的序幕。

“启禀帝姬殿下,臣有本奏。”

列队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捧象牙笏板,正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陈敬德。他是朝中有名的老顽固,最是重规矩、讲礼法。

“陈尚书请讲。”长乐帝姬的声音清冷,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没有丝毫的颤抖。

陈敬德躬身道:“回殿下,江南道总督八百里加急奏报,因连日暴雨,云梦泽水位暴涨,决堤百里,洪水泛滥,如今已淹没三州十六县,灾民逾百万,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此乃国之大事,恳请殿下与摄政王定夺,即刻开仓放粮,发派赈灾银两,以安抚灾民,稳定江南局势!”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江南水患,百万灾民,这无疑是一块天大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朝局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长乐帝姬。

这是她监国理政面临的第一个真正考验。处置得当,则可初步立威;稍有差池,不仅威信扫地,更会坐实她“妇人之仁,不堪大任”的口实,日后恐再难真正插手朝政。

陈敬德说完,便深深一揖,退回了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个抛出烫手山芋的人不是他。

长乐帝姬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深邃的凤眸转向了另一侧,户部尚书张居廉已经心领神会地出列了。

“启禀帝姬殿下,”张居廉面带苦色,躬身道,“陈尚书所言,乃是爱民之心,臣亦是感同身受。然……国库空虚,此言已是老生常谈。去年北境与蛮族一战,耗费巨大,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元气。若此刻大举开仓,动用巨额银两,恐动摇国本。且江南乃鱼米之乡,富庶之地,骤然决堤,其中是否有地方官吏防汛不力、玩忽职守之责,亦未可知。若不经详查便大开国库,恐所拨钱粮,十不存一,皆落入贪官污帅之手,于灾民无益,于国库有损。臣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

张居廉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国库的窘境,又暗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将“赈灾”这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变成了一个“两难”的抉择。

朝堂上的气氛愈发紧张。一边是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一边是捉襟见肘的国库与深不见底的官场黑洞。这道题,即便是先帝在时,也颇为头疼。现在,它完完整整地摆在了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女面前。

许多官员已经开始暗自摇头,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好了腹稿,准备在帝姬做出任何一个错误决定后,立刻出言“匡正”,以彰显自己的“忠直”。

沈知遥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深邃的目光落在长乐身上,既无提点,也无干预,仿佛一个最严苛的考官,等待着她的答卷。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长乐帝姬终于开口了。

“张尚书的顾虑,本宫明白。国库之银,皆是民脂民膏,确不可轻动。”

她的话音不高,却让张居廉紧绷的脸色微微一松,而那些主张立刻赈灾的官员则心头一沉。

然而,她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张居廉。

“但张尚书似乎忘了一件事。水火无情,人命关天!灾民等得,洪水等不得,瘟疫更等不得!若因一时之慎,致使百万灾民或为鱼鳖,或为饿殍,江南之地,十室九空,瘟疫横行,届时,动摇的就不是国本,而是整个大胤的根基!这个责任,张尚书你,担得起吗?”

这一声反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大殿之内,刹那间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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