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潜龙蛰沙

时空锻炉 有亿只蚂蚁 4734 字 3个月前

第一节:渔村冬日

大衢山岛的冬天来得比陆地更早,也更凛冽。

十一月初,北风便挟着黄海的寒意长驱直入,吹过白沙岙低矮的屋舍和蜿蜒的石径。海面不再是墨黑,而是沉郁的铅灰色,波涛涌起白沫,昼夜不息地拍打着村前那片月牙形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海盐、柴烟和晾晒鱼干的咸腥气——这是渔村冬日特有的气息,带着生存的坚韧与艰辛。

李垣裹紧了身上那件王老伯给的旧夹袄,站在村东头那间临时安置他们的旧屋门前,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屋子原是村里一户迁往岱山岛亲戚家借住的人家留下的,三间正屋带一间灶披间,虽简陋,但墙壁用海草泥抹得厚实,屋顶茅草也新补过,遮风避雨足够。周硎、许栋、铁毅住东屋,李垣、郑通译、浪里鳅、陈五挤在西屋,中间堂屋兼作吃饭、议事之用。

此刻,堂屋里炭盆烧着捡来的碎木和晒干的海草,勉强驱散寒意。许栋靠坐在墙角的草垫上,裹着厚被,受伤的右腿用木板固定着,伸直搭在矮凳上。经过月余调养,他脸上有了些血色,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桀骜被病痛和沉思取代,显得沉寂许多。

铁毅盘坐在炭盆旁,赤裸的上身伤痕纵横,左臂箭伤已收口结痂,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疤痕。他正用一块粗麻布缓缓擦拭一柄从村里铁匠铺换来、刃口已崩缺的旧腰刀,动作沉稳专注。

周硎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仔细检查那支墨衡给的改良千里镜。镜筒进了海水,虽然当时及时擦拭,但内部镜片仍有些许水渍和霉斑,影响了清晰度。他正尝试用王老伯找来的细竹枝和软布,小心清理。

浪里鳅和陈五一大早便跟着村里的青壮出海了——虽是冬日,但为生计,只要风浪不太猛,渔船仍要冒险出岙,去近海下网,捞些越冬的鲳鱼、带鱼或贝类。郑通译则被里长请去,帮忙誊写年底要报给巡检司的渔税册子——整个白沙岙,识文断字的除了里长本人,就只有郑通译这个“落难账房先生”了。

李垣转身回屋,从自己那简陋的铺盖下摸出皮囊。皮囊已被海水和阳光折腾得发硬发黑,但里面的东西完好。他取出“鉴气枢”——那幽暗的金属片握在手中,依旧传来一丝稳定的温热,如同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持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一个多月来,他每天都会感应几次。这温热感从未消失,但也从未增强或明确指向什么。它似乎只是“醒着”,静静等待。

他又打开那个小水晶瓶。里面的“蓝髓”碎屑彻底变成了毫无光泽的深蓝色石块,冰凉坚硬,与普通矿石无异。孤屿地穴中那种妖异的活性与吸引力,已荡然无存。

李垣凝视着这两件来自那座已消失岛屿的遗物,思绪飘远。

那座岛……究竟是什么?那液体池中看到的星空幻象、古老的祭祀仪式、地底深处的能量核心……这些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东海深处?它们与墨衡、顾先生他们追寻的“星髓”网络,与汴梁赵、药师那些早期“降临者”的探索,究竟有何关联?

还有最后那场毁灭性的能量爆发——究竟是他们的“献祭”仪式意外触发了某种防御或自毁机制,还是那液体池本就设计为在特定条件下释放能量?释放的能量去了哪里?对这个世界造成了什么影响?

“想不通的事,先放一放。”周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收起千里镜,走进堂屋,“眼下要紧的是活下去,站稳脚跟。”

李垣收起皮囊,点了点头:“周叔说得是。只是……心里总觉不安。”

“不安就对了。”许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座岛没了,但事儿没完。双屿那边,‘海龙王’占了码头,断了我们和三桅岛的消息。三桅岛现在什么情况?顾先生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还活着?那场爆炸动静不小,‘家里’其他据点会不会察觉异常,派人来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手里还有‘鉴气枢’。这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无价之宝,也是催命符。”

堂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许兄弟顾虑得对。”周硎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我们现在身份是‘遇难海商’,暂时安稳。但时间久了,难免惹人疑心。七个大男人,有伤有残,窝在这小渔村,不急着寻亲访友、筹措盘缠返乡,反而安心住下帮工——寻常落难商人,不该如此。”

“周爷的意思是……咱们得有点‘正常商人’的样子?”陈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和浪里鳅提着两串用草绳穿着的海鱼走了进来,鱼还活着,尾巴啪嗒甩动,带进一股腥咸的海风。

“对。”周硎看向他们,“得让人看到,我们在‘想办法’。郑先生不是在帮里长抄写税册吗?这是个机会。可以借着打听消息、询问商路的名义,慢慢透出些口风——比如南边老家还有铺面伙计,正在设法联系;比如想先在这附近做些小本买卖,攒些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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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里鳅把鱼扔进水盆,搓着手道:“这主意好!我今天跟船出去,听船上王老三说,岱山岛那边腊月里有集市,不少海商去收年货。咱们是不是……也弄点货,去探探路?”

李垣心中一动。接触外界,了解动向,确实是当务之急。

“可以筹备。”周硎沉吟,“但我们本钱全无,拿什么做买卖?”

众人沉默。他们从孤屿死里逃生,除了身上破衣烂衫和那几样秘密物件,真是一无所有。

“我有法子。”一直沉默擦拭腰刀的铁毅忽然开口。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这岛上,有样东西,不要本钱,只要力气和胆量。”

“什么?”浪里鳅眼睛一亮。

“捞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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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沉船遗珍

“捞沉船?”陈五皱眉,“这冰寒刺骨的天,潜水下海?况且沉船哪有那么好找?”

铁毅放下腰刀,沉声道:“大衢山岛往北,有一片暗礁区,叫‘鬼打墙’。秋冬季节西北风猛,常有商船触礁沉没。早年我随船走过这片海域,听老水手说过,那片水下沉船不少,有些还是早年载货的福船。因为水急礁多,少有渔民敢去捞,宝贝还在。”

周硎眼神微凝:“你知道具体位置?”

“大致方位记得。但需要向导,需要船,也需要懂水性的好手。”铁毅看向浪里鳅,“浪里鳅兄弟的水性,是我见过顶尖的。若有他帮手,潜下去探探路,不是不可能。”

浪里鳅挺起胸膛,咧嘴笑道:“铁大哥看得起!水里的事,包在我身上!这天是冷,但咱们在孤屿地穴那冰水里都熬过,这海再冷,也冻不死好汉!”

李垣却有些担忧:“太冒险了。且不说水下寒冷暗流,万一沉船里有危险,或者被其他捞海货的人撞见……”

“富贵险中求。”许栋忽然插话,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眼神里重新燃起火焰,“咱们现在就是光脚的,还怕什么?李兄弟,我知道你顾虑。但咱们不能一辈子窝在这渔村里当缩头乌龟。想回三桅岛,想查清孤屿的事儿,想给死去的兄弟报仇,都得先有本钱,有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咱们从孤屿带出来的秘密,迟早会被人盯上。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有自保之力。”

这番话戳中了每个人的心事。是的,他们不能永远躲藏。那场能量爆发,那座消失的孤屿,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终将扩散。他们必须在波澜波及自身前,积蓄力量,做好准备。

周硎最终拍板:“可以一试。但要周密准备。浪里鳅、铁毅,你们俩负责探路,先找可靠渔民打听‘鬼打墙’的详情,租条结实小船。陈五跟我,去岛上集市看看,能不能用帮忙做工换些必要的物件——绳索、钩镰、防水油布、烈酒。李垣,你照看许栋,顺便……”他看了李垣一眼,“想想咱们若真捞到东西,怎么处置,怎么变现。”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白沙岙的渔民们发现,这几个“落难海商”似乎突然忙碌起来。

浪里鳅和铁毅借着帮忙修补渔船、搬运渔获的机会,跟村里最老练的船老大王三伯混熟了。几碗土烧下肚,王三伯话匣子打开,讲起了“鬼打墙”的种种传闻。

“那地方邪性啊!”王三伯黝黑的脸被酒气熏得发红,压低声音,“老一辈都说,那儿沉的不光是船,还有怨气。大清早或傍晚,有时能听见水下有敲船板的声音,像是有东西想上来……所以咱们打渔都绕开那片。你们问这个做啥?”

铁毅面色如常:“好奇。听人说,早年有商船在那儿沉了宝贝。”

“宝贝?”王三伯嗤笑,“有命捞,没命花!前几年也有外来的捞海客不信邪,租了船去,结果一个都没回来!船倒是漂回来了,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干净!”

浪里鳅心中暗凛,但面上笑嘻嘻地给王三伯又满上一碗:“我们就是听个新鲜,哪敢真去。来来,喝酒喝酒。”

私下里,浪里鳅和铁毅仔细记下了王三伯酒后吐露的暗礁分布、水流特点、以及可能相对安全的探测位置。

与此同时,周硎和陈五去了趟大衢山岛唯一稍具规模的市集——位于岛中段山坳里的“衢山墟”。这里每月逢五、逢十开市,附近几个岙口的渔民、农户会拿来鱼获、山货、手编器物交换所需。

两人用帮工换来的几枚铜钱,买了些结实的麻绳、几把旧但锋利的鱼叉(可改作钩镰)、一大块渔民补船用的防水桐油布,以及一坛最便宜的土烧酒——既可驱寒,关键时刻也能消毒。

李垣则留在屋里,一边照顾许栋,一边思索。若真能从沉船中找到货物,该如何变现?直接拿去集市卖?太扎眼,且容易被人压价。最好是能找到稳妥的中间人,或者……自己运去需求量更大的港口。

他想起郑通译提过,里长林老实的侄子林阿水,常在岱山、嵊泗一带跑小买卖,认识些商贩。或许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悄悄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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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那场能量爆发后,“鉴气枢”的微弱感应,是否预示着什么?东海之上,是否还有其他类似孤屿的“星髓”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