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李砚娘誊抄的讲稿,桑皮纸在风里轻轻颤动。“齐家先得有饭吃,锅里没米,父子都得吵架;治国得让人人有活干,手里没活计,百姓就会生乱;平天下,就得让穷人和富人都不受欺负,谁也别骑在谁头上。”声音透过扩音铜筒传开,那是军器监按我图纸做的,黄铜喇叭口能把声音传三里地。广场上的嗡嗡声渐渐静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只有风吹过幡旗的哗啦声。“就像这股份制,军、政、法、工、商各得其所,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吃亏。”我指着台下新装好的电灯,玻璃罩在阳光下发亮:“将来家家有电灯,户户有存粮,不是靠抢,是靠分匀了力气干活,这就是大同。”
立法院的陈长老起初撇着嘴,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声在广场上格外清晰:“人人一样富?哪有这般好事!从古到今,都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您这是要翻了天!”我却取出《资本论》的抄本,那是用活字印刷的,纸页泛着油墨香:“陈长老您算错了。地主收租子不干活,农民累死吃不饱,这就叫‘剥削’。就像您算盘上的珠子,您拨一下,它们就得动,可珠子自己却落不着好。要是土地归大家,收成按出力分,谁还会饿肚子?”他的算盘突然停了,手指悬在算珠上,半晌才憋出句:“这……这道理倒是透亮,可……可祖制不是这样啊。”
日头爬到头顶时,广场上鸦雀无声。学子们捧着竹简疾书,笔尖在竹片上划出沙沙声,有人太急,竹简都划破了手,血珠滴在“天下大同”四个字上;老儒们瞪着眼,手里的《论语》翻到“不患寡而患不均”那页,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有个白胡子老儒突然把书往地上一摔,喃喃道:“孔圣人没说过这个……可这道理,比圣人说的还透彻!”连抱着孩子的农妇都停了哄逗,直愣愣地望着我,孩子扯她的衣襟都没反应,她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去年旱灾,她家的田被地主收了,一家人差点饿死。当我讲到“将来的孩子不用看爹娘脸色读书,人人能进学堂,识文断字,懂机器,知农桑”时,前排突然响起啜泣声——是当年跟着我打元军的老兵张老哥,他独眼里滚着泪,手里还攥着给儿子求的入学帖,帖角都被汗浸湿了,他哽咽道:“俺娃……俺娃也能进学堂了?”
讲完最后一句“大同不是天上掉的,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我合上讲稿走下台。人群还浸在安静里,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密密麻麻。李砚娘拉着我的衣袖往侧门走,她的手心全是汗。阿黎已牵来玄鸟,巨大的翅膀在阳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半个广场。直到玄鸟腾空而起,翅膀带起的风拂过人群,才听见身后爆发出山呼般的喊声:“圣人!大统帅是圣人啊!”
首席长老和老院长正跪在地上,对着玄鸟远去的方向叩首,紫袍和青衫在尘土里格外显眼。广场上的人纷纷效仿,黑压压的人群像风吹过的麦浪,此起彼伏。我望着云层下越来越小的虔城,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这些道理像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的,哪怕要等十年、百年。
回到西街老宅,九大长老已候在院里。首席长老捧着我的讲稿,手指在“剥削”二字上打颤:“大统帅,您说地主收租是剥削……那自耕农呢?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吃,总不算吧?”我给他们沏了新茶,茶烟袅袅里笑道:“自耕农有地种,就怕遇着灾年,或是被官府逼税。将来土地归公,大家合力耕种,收成按人口和出力分,灾年有国库兜底,这才稳妥。”法政院长老又问:“那商人呢?他们低买高卖,算不算剥削?”我取来账本,指着上面的“运输成本”“仓储损耗”:“只要明码标价,不欺行霸市,赚些辛苦钱不算剥削。就怕像去年的盐商,囤着盐不卖,等着涨价,那才是害人。”
一直问到月上中天,长老们才捧着抄好的笔记告辞。首席长老走到门口又回头,灯笼光映着他的白发:“您讲的这些,像太阳照进了迷雾里。老臣活了七十岁,今日才算明白,为啥当年跟着您打天下——不是为了改朝换代,是为了让百姓能堂堂正正活着。”
他们走后,十二位夫人围坐在灯下,李砚娘捧着讲稿轻声读:“……天下大同,不是人人一样,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读到“按劳分配”时,王婉婉突然拍手:“难怪我练剑总卡在第十三式,原来总想着‘要胜过谁’,却忘了‘剑是用来护人’的。”阿黎拔剑出鞘,剑尖在月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以前觉得剑气要刚猛才厉害,现在想想,能护着百姓不受伤,才是真本事。”
我突然心头一动。这些日子整理现代理论,总觉得那些“公平”“大同”的道理,和玉龙十三剑的“正气”隐隐相合。剑谱上说“正气归一,可撼山岳”,可归一之后呢?今夜才懂,归一不是终结,是开始——要让这正气流进千家万户,护佑众生。
小主,
次日天未亮,我们便去了马祖岩。晨雾里,十三柄剑同时出鞘,剑声清越如鸣玉。以往演练,总想着如何让十三道剑气拧成一股,今日却试着让每道剑气都循着“各尽所能”的路数走——阿黎的剑护着身前的花,雷芸的剑挡着头顶的石,李砚娘的剑绕着崖边的草,看似分散,却在无形中连成一片护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