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陆军防御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荧光灯将室内照得毫无死角,烟灰缸里堆着几根没抽完就掐灭的烟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指挥部主官、副官、炮兵指挥官、守卫大队长,以及几乎全部的营长。
可以说,此刻这间会议室里,装着金门岛上近乎所有的中高层军官。
解放军那无声无息的围岛,给每个人都压上了一块说不清重量的石头。
副官少将站在投影屏幕旁,指着几张简略的态势图,语气平稳地将现状过了一遍。
围岛之后,水和电暂时没有断。这算是仅有的好消息。岛上的储备尚算充足,粮食和弹药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成问题。
但比起这些,真正让他们焦头烂额的,是台北方面传来的态度:默不作声,绝不动第一枪。
国防部的意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副官说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中将环视了一圈,开口道。
诸位同僚都有什么看法,拿出来说一下吧。现在咱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一名上校率先开了口,语气颇为轻松。
我的意见是,既然共军没有打过来,那我们就听国防部的,不动呗。
这么长时间了,连炮击都没有,估计不过是想拿我们出口恶气,顺便安抚一下大陆的民心。
之前不也是这样大张旗鼓,最后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有立刻呼应,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另一名上校不客气地接了一句。
想得倒美。自从今天早上开始,岛上就已经被共军全频段电磁压制了,电话都打不出去。你敢赌,真的就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其他人开始跟着议论,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喧嚣起来。
倒是负责炮兵单位的那名上校,坐在角落里,显得格外清闲。这也难怪,他手底下那些火炮,最新的一门都是二战结束前后的产物。
其中不少甚至在六十年代的金门炮战里就已经开过火了,年纪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大。
共军要是真打来了,那些炮最大的用处,恐怕也就是给解放军军事博物馆增添几件藏品,或者将来开放给游客观光时摆在门口的展览文物。
中将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片嗡嗡作响的会议室,默默地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说实话,如果解放军明确告诉他要打,他二话不说,双手双脚投降,干净利落。偏偏就是现在这副不明不暗的架势,让他拿不定主意。
要是真打过来了,那当然好说。可万一他现在先举手投了,结果解放军最后把军队一撤什么事都没有,那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只怕第二天就得有人替他坐进来。
当然,说到底,对解放军投降也不过是第二差的结果罢了。解放军的军纪,那是出了名的严。
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那一套他是知道的。可问题是,他手底下这帮人来当兵图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说白了,不让拿,不让抢,连女人都不能碰,那来这当这份破兵图个什么?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烟灰缸里又添了一截烟蒂。
中将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李上校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开口,也没有看那几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上校。他的视线落在会议桌对面。
那里有一个位置,摆着名牌,却空着。没有人来坐。
那是一个营长的位置。
那名营长是不久前从台湾专程调过来的,在伪军里出了名的立场坚定。换句话说,那个营就是台北故意安插过来的,明摆着是要看着他们这帮人的。
而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那名营长,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李上校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今晚,原本就是约定好的起事时间。一个营的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只要用在对的地方,足以在一夜之间翻转整个战局。何况还有共军那边派来接应的人。
只是,他自己手里真正信得过、肯跟着一起干的,统共也就一个连。加上共军那边,变数还是不小。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两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重物从高处跌落压在厚毯上,紧接着是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划过,转瞬即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会议室里毕竟坐满了军官,争吵声在同一时刻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方才,那是什么声音?枪声吗?共军打过来啦?
不太像啊?再说了,真要打过来,咱们早都被炸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