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还有一艘。”
港口内,兰裳指了指一艘停在角落的星槎。
“这个?你....”
离看着眼前这艘星槎,眼角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抽,是眼尾的肌肉连着跳了三下,连带着他握剑的手指都紧了半寸。
停在他面前的这艘星槎,型号老得他在兰裳借给他的《仙舟民用星槎图鉴》里都没见过,船身原本的漆面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合金壳体,锈层厚得能用手抠下来。
前舷窗裂了三块,后舷窗干脆整扇不见了,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金属板胡乱焊住了。
左舷的推进器喷口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里面筑过窝。
整艘船歪歪斜斜地停在泊位上,四条支撑腿有一条已经完全断了,船身靠另外三条腿勉强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随时都可能一头栽进泊位底下的维修沟里。
“兰裳,你老实说,这还有救吗?”
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些许,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
这是他在表达某种接近于“无语”的情绪。
兰裳站在他旁边,骨刺还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了这艘星槎好一会儿。
她的狐耳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左边,最后定在一个略显心虚的角度。
“我说有救你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压不住的心虚。
“少贫嘴。”
离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精准,刚好够让她“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又不至于真的疼。
他把含光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刺入金属地板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剑身上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下淌。
然后他盘膝坐在了原地,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朝那艘星槎扬了扬下巴,“再不想办法跑出去,咱们不被孽物淹死,也得被吸走一起去喂那颗星球。”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
穹顶的裂口比刚才更大了,透过裂口能直接看到那颗暗红色的死星。
星体表面翻涌的黑气比之前更加狂暴,无数条触手般的黑气从地表延伸出来,缠绕在苍城仙舟的舰体上,像是巨蟒在绞杀猎物。
金属变形的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持续,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颤。
兰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头顶的死星,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盘膝而坐的离。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笔直,白发垂落在肩侧,含光剑立在他身旁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死去的巨舰上等死的人。
但兰裳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频率不快不慢。
他只有在思考不太乐观的事情时才会做这个动作,嗯....在自己表白时她见过。
“兰裳,放松点,相信我。”离如此说着。
但兰裳的眼神暗了暗,淡淡地回道,“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种酸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从刚才在储物间里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开始就一直在喉咙底下堆积着,堆到现在终于有点堵不住了。
她把骨刺往旁边的柱子上一靠,走到离旁边,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大不了你就放下我跑呗。”
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我兰裳跑了大半辈子商,最值钱的货也就三条破船,实在不行,有你陪着我....也不错?”
话没说完,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几分,弹得她额头微微发红。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离的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膝上。
他转过头,血色的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激昂,只有一种很平淡的笃定。
离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过太大的情感波动,包括现在。
“我的命是你救的。在我彻底死亡之前,不会有人能够碰到你。”
兰裳沉默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用力到关节发白。
离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保证明天茶馆还是会照常开门。
但她听出来了....
他说的是“在我彻底死亡之前”。
不是“在我们逃出去之前”,不是“在云骑军来救援之前”,是“在我死之前”。
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准的。
离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他选择用“死亡”这个词,就意味着他确实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他考虑过了,然后平静地接受了,然后继续坐在她旁边,用一种像是在聊天气的语气跟她说“不会有事”。
“你这人...”
兰裳转过头,把脸别向另一边,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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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没有追着她看。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那颗死星,给她留出了整理表情的空间。
风吹过废弃的星槎海港口,带着金属烧焦的气味和星海深处渗进来的冷意。
他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几缕发丝飘过兰裳的肩膀。
兰裳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茶馆里那种沉水香的沉稳厚重,而是一种清冽而干净的冷香,像是高山雪线以上才有的雪莲,极淡极幽,若有若无。
她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