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保护你

这个味道她以前偶尔也捕捉到过,在茶馆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在他递茶给她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离本身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茶香,是他作为一个狐妖与生俱来的体香。

然后她努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憋回去。

她是跑商跑了三十年的商人,在步离人的炮火里走过三进三出,在谈判桌上跟天舶司的老狐狸们磨过无数个来回,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不在任何人面前。

“好啦好啦。”

离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适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含光剑,挽了个剑花将剑身上的冰霜抖落,然后重新插回身边。

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虽然我比较自私,也怕疼,但我绝不会丢下你们的,放心吧,保护你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着,手掌一翻,一道极淡的光华在他掌心闪过。

一碟豆糕凭空出现在他的手里,方方正正的绿豆糕,表面印着五瓣花的纹样,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他把碟子往兰裳面前一递,“尝尝?”

“放心,这次是加糖版。”

兰裳转过头,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还湿着,眼眶泛红,这一瞪不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狐狸在冲人龇牙,奶凶奶凶的。

“谁要你的东西。”

她把头扭回去,声音闷闷的。

离低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吐出的瞬间裹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飘过兰裳的鼻尖。

他弯下腰,把豆糕搁在她膝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姿态难得地随意了几分。

“我的大哭包,别伤心啦。”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而稳的调子,但用词的边界比平时松动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我保证我绝对会好好的,完完整整地把你们带出去。”

兰裳转过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能正眼看他了。

“那你呢?”

“我?”

离微微偏头,嘴角勾了勾,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气,“我都说了我很自私的,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要不是你,我第一次差点都死了呐。”

“那种陷入虚无的感觉...我也不想在经历第二遍。”

他看着兰裳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但已经在努力往回憋了。

她的狐耳半垂着,耳尖微微发颤,尾巴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扫来扫去。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兰裳忽然动了。

她转过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力道不小,撞得离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慢慢落在她的后背上。

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指尖穿过她微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兰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那股清冽的雪莲香更浓了,萦绕在鼻尖,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能感觉到离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体温偏低,但怀抱是稳的,像一个不会晃动的锚。

“抱歉。”

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很稳,震动的频率透过他的胸腔传进她的耳膜,“等我们出去,一定把我的所有,都讲给你听,好吗?”

兰裳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

离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后脑一缕碎发打圈。

风声从碎裂的舷窗灌进来,远处又传来一声金属折断的巨响,头顶的死星又压近了一分。

但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在这艘已经死去的巨舰角落里,他抱着她,安静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这两道呼吸。

三步之外,镜流站在含光剑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离的手指穿过兰裳发间时的那份小心翼翼,兰裳把脸埋进他肩窝时全身都在发抖的样子,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空气里散开的淡淡痕迹。

那双血色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表情依旧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主,

但她的左手攥着离之前给她包扎时留在袖口的一截布条,小小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冰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布条的手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把布条小心地叠好,收进袖口内侧,那是离的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是她在这场灾难里收到的第一份温柔。

她不会丢的。

但她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她有多在意。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掠过离的背影,落在那艘锈迹斑斑的星槎上。

这样光明正大地扑进离的怀里.....

那双血色的眼睛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的嫉妒。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嫉妒被重新埋进了那片安静的赤色里,像是石子沉进了深潭,只留下几圈看不见的涟漪。

离的手还搭在兰裳的后脑上,头顶忽然炸开了一声巨响。

是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爆裂,像是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被一瞬间撕成了两半。

他猛地抬起头。

透过星槎海碎裂的舷窗,透过穹顶上那道横贯东西的裂口,他看见了苍城仙舟的将军府。

将军府悬浮在仙舟核心区的正上方,是一座独立的要塞式建筑,通体由银灰色的合金铸成,在平时看去像一枚镶嵌在城市心脏位置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