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正是时候

瑶星离开神策府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

符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微微起毛,朱砂的纹路却依旧鲜红如新,七年前离在剑首府递给它时说的那句“对你的魔阴身有好处”,她记到现在。

她走出神策府的朱漆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剑首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又在中途慢下来,她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并不想回剑首府。

剑首府里没有人,只有一院子沉默的木桩和几个被她劈烂过无数次又修复了无数次的训练人偶。

但她还是回去了。

战争将临,她在出征前会习惯性地练剑,这是她保持了上百年的习惯。

剑首府的演武场比狐苑的大得多,青石铺地,四角立着铜制的剑架,架上搁着各式长短兵器。

场中央站着一排训练人偶,合金外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每一道都是她亲手留下的。

瑶星脱了外袍搭在剑架上,只穿一件墨蓝色的劲装,黑发用发带高高束起。

她拔剑出鞘,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起手式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插图。

然后她出剑。

第一剑斜劈,剑锋划过人偶的左肩,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二剑横斩,剑势应该在腰部高度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但她的手腕在半途中偏了半寸,剑锋擦着人偶的合金外壳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瑶星收剑,退后一步,调整呼吸,重新起手。

再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她想要劈的位置,力道、角度、速度都无可挑剔,但她就是进不了那种状态。

那种她称之为“剑心通明”的状态,出剑时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剑与目标之间的那道线,干净利落,像是一根被拉直的银丝。

今天她怎么都够不到那根银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很烦躁,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感受那根丝。

不是疼,而是一种更绵软,也更黏腻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没理顺的丝线堵在胸口,有点喘不过气。

她试着用深呼吸来排解,但那股郁气不但没有散开,反而往更深的地方钻了钻。

她的剑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人偶的合金外壳上迸出一串又一串火星。

但那种不畅快的感觉不但没有随着剑势的加快而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剑心通明像是被人从她面前一寸一寸地挪开了,她越是往前追,它退得越远。

瑶星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剑开始乱了,但并非招式上的杂乱,她的剑招依然无可挑剔,是她的节奏在逐渐混乱。

出剑与收剑之间的间隔忽快忽慢,呼吸与步伐的配合失去了往日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

她劈裂了人偶的左肩甲,又一剑刺穿了人偶的胸腔,但那种心脏被缠住的感觉依然纹丝不动。

她有些急躁了,但又不知道急躁的对象从何而来。

再次出剑,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微痒。

是那枚平安符。

符纸在剑势的震荡中从袖口滑了出来,红绳系着的绢帛贴在她腕侧的脉搏上,随着她每一次心跳轻轻摩擦着她的皮肤。

那股清冽而温和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沿着经脉往上游走,安抚着她体内躁动的剑意。

但今天,这股气息不但没有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更烦躁了。

她一剑劈在训练人偶的头顶,剑锋从人偶的头颅正中切下去,穿过胸腔,从胯部透出。

合金外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人偶被从中轴线劈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如镜,两半残骸各自往两侧倒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瑶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那只手刚才下意识地扯住了平安符的绳索,力道大得红绳在她的虎口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其实是想扯下来的。

今天这股烦躁来势汹汹,这枚符纸不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成为她的定心锚,反而像是那团缠住她心脏的丝线中的一根,不扯不快。

但她的手指在绳索上勾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舍得。

七年前在止茗轩二楼,离把这枚符递给她时,说“对你的魔阴身有好处”。

七年来她每天戴着,只有沐浴时才舍得摘下来放在干燥的丝绢上,练剑前重新系回腕上,从未间断。

有一句话叫,扯下来容易,再系回去就难了,她也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