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被收的。她是自己去的。那年沟里遭灾,她的娃病得只剩一口气,口的行收声抵账,也收名。她把声交了,抵的是她娃的名。她娃的名字,到今天没落页。”
坛上静下来。老妇人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从袖口里顶出来。
“她的声还在页里。”李罡朝缝的方向看了一眼,“声要是还给她,那笔账,就得重算。重算了,她娃的名……”
他没说下去。人群第三排,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挤到了老妇人身边蹲下,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守问转开脸,朝缝口扬声。
“静。这一页,先别落笔。听她说。”
白骨笔过缝,落在老妇人面前。
笔杆放声。三画拓开的音,连成一声,浅浅的,哑哑的,是她自己的声。
“愿不愿意。”
她自己的声,问她。
老妇人没像李罡那样挣。她拢了一万年袖子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自己的喉咙上,按得很平,很稳。她朝身边的汉子看了一眼,看得很久。汉子别过脸去,没敢看她。
她转回来,朝缝的方向,朝那道一掌宽的亮,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口。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一万年攒着的那口气里顶出来的,裂得比李罡的还碎,可满坛三千人,一个字都没听岔。
“不愿。”
两个字落地,坛上没有一个人应。三千人把上回那声“在”压在喉咙里,压得死死的,这一回,谁也没替她说。
笔尖一收,把这两个字接进笔杆,悬起来,过缝。火光晃了晃,缝合上。
老妇人把手收回袖子里,拢好,朝缝口的方向,慢慢俯下身去,拜了一拜。
她身边的汉子把她扶起来,扶着的时候,脸埋在她的肩上,没敢出声。
守账的墨记行:满天哑着响,第十四日,午后。阿禾,声三画,问讫。答,不愿。页留。
长廊这头。
笔杆把那两个字放出来,落在灯前。
守页之影提笔,蘸墨,在页脚那行空里写。写一笔,念一声。
“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