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那头是荒坡,风从坡底下往上灌。风里挤着许多声,远,碎,这一回近了,听得出那些声是在说话,说给壁听,说了一万年。

口顺着风走。坡底下的崖根里,藏着一窝灯火。

一百二十七个人,就在那儿。灯是油灯,油是坡上打的兽油,灯焰压得低低的,一万年没敢让光冒过崖口。它们见口下来,先灭了灯。黑暗里有人摸出了磨尖的骨锥,有人抱着娃往崖缝里退,退到一半,壁根那头传来敲壁声。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崖根里有人回敲了三下。这是两头的暗号,敲了万年,从来只报平安。今夜敲完,黑暗里没人动。

口在坡下站定,开口报了名。

“收声那年的声,我认得。”崖根里出来一个老人,是当年领着人跑的头人,拄一根木杖,杖头磨得发亮。“这声一万年忘不了。你来收?”

“不收了。”口说,“牌落了。满天送纸来,请你们落字。”

它把页摊在坡中的石头上。谱头的字亮着,亮得不急。崖根里的人一个一个围拢过来,围着那页纸看,看了一万年没见过的东西。

头一个落字的是当年背着弟弟跑出来的汉子。他弟弟没熬过第五个冬天,坟就在坡上。他的字落得重,落的是不回。

“声留给我弟的名字。”他说,“人留在外头,守他的坟。坟守一天,我是一天外头的人。”

第二个落字的是老头人。他问了一句,界里还认不认他们。口说页立起来,名就回谱,谱牵着名,名认得回头的路。老人把杖顿在石头上,落了字。

“回。”他说,“躲了一万年,躲够了。我回去,把村里跑散的名,一个一个刻回去。”

再往下,落字的答就杂了。有人落回,有人落不回,有人落的是问,问壁根下的亲人还在不在。口把八十一家的名一个一个报出去,报一家,崖根里应一片。有婆娘朝着壁把话喊出来,喊自己的名,喊娃的乳名,喊完了,口把话落在页上。页一沉,声顺着页牵回去,壁那头,八十一家人贴着壁听。壁里的石头传话,传得糊,可乳名糊不了,一万年的乳名,闭着眼也认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