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海面与天空的边界模糊成一条看不清的线。
然后,那道线上突然绽放出光芒。
一道,两道,十几道——白色的亮光在低空骤然盛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黑暗里硬生生撕开的裂缝,随即被气流扯散,拉成一片片柔软而炽烈的光幕,在海面上空飘曳流动。
那是空突部队抛洒出的热诱弹,在靠近海岸线的最后一段距离上倾泻而出,迷惑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红外制导威胁。
在那些闪光的映照下,密集的机群轮廓被短暂地勾勒出来——庞大,压迫,遮天蔽日。
螺旋桨掀起的气浪将海面拍出一圈圈涟漪,那片轰鸣声已经不像是机器发出的声响,更像是某种古老而不可阻挡的东西正在逼近。
距落地还有五十米——准备!
飞行员的声音从驾驶舱穿透进来,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机舱里的战士们几乎同时收紧了握枪的手,身体前倾,脚踩实了地板。
直-20的机轮触地,机身稳稳地沉了下去。舱门在同一时刻滑开,一个班的战士鱼贯而出,动作麻利,落地,散开,压低身形,几乎是一气呵成。
头顶上,两架直-10武装直升机正绕着落地点缓缓盘旋,机鼻下的机炮微微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阴影和掩体。
直-20没有停留。飞行员推大油门,发动机轰鸣骤然拔高,机身重新腾起,消失在夜空中。它还要回去,还有更多的人和物资等着被送过来。
李嘉豪跟在班长身后跳出机舱,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膝盖微微一沉,他顺势压低了身子,抱着步枪跌跌撞撞地跑向旁边一处浅浅的坑洼,猫进去,背贴着土壁,大口喘了一口气。
数码夜视仪的画面在他快速移动时出现了轻微的延迟,目镜里的图像总慢那么零点几秒跟上他的动作,让他感觉脚下像是踩在一块微微错位的地面上,有点别扭。
但比起那些只能靠肉眼在黑暗里摸索的前辈们,这点不适应算不了什么。
夜视仪里,周围的地形清清楚楚。弹坑,残破的围栏,远处几栋轮廓模糊的建筑,还有散布在落地区域内陆续展开的友军身影。
快快快,散开!张开防线!
班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一边招呼着战士们扩散,一边将背上的单兵无线电的手柄摘下来,低声联络着两侧落地的友军班组,确认彼此的位置,开始拼接起一条向前延伸的防线。
李嘉豪调整了一下步枪的握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班副!
班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带人往前搜索,清一遍!
他转向李嘉豪这边,抬了抬下巴:
我们往前推。任务是切断前面的公路,给后方扩大空降区。跟上。
李嘉豪跟在班长身后,弯着腰,踩着松软的土地往前摸索。夜视仪里,草叶的轮廓在惨绿的光晕中晃动,偶尔有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就这样无声地穿行着,直到钻出那片草丛,前方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
是公路。
不只是一段,而是一段连着一段,延伸开去。这就是他们此行要切断、要控制的目标。
只是没有人预料到,它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原本平整的沥青路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CM-21和CM-34的残骸,其中几辆还在燃烧,火舌在夜风里低低地舔舐着扭曲的金属。这是滑翔炸弹顺手留下的战果。
五百公斤级的炸弹,冲击波与破片一同泼洒而出,这些装甲车辆的防护在它们面前薄得像硬纸板,车体被击穿、撕裂、扭曲成不成样子的铁疙瘩。若不是还能依稀辨认出车型标志性的轮廓,几乎已经看不出它们生前的模样。
李嘉豪屏住呼吸,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一辆残骸的阴影里穿了过去。
就在这时,气味扑面而来。
橡胶和机油燃烧的刺鼻焦糊味,混杂着某种更深沉、更黏腻的气息——头发,和烤肉。
那股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胃,一阵翻涌从腹腔深处往上顶。他皱紧眉头,强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干呕声。班里的一名战士没能忍住,弯下腰去,扶着膝盖吐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班长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头低声对李嘉豪道。
去安抚一下小杜。
说完便侧过身,将无线电话筒压到嘴边,沉声向友军和上级通报公路上出现了敌方装甲车辆残骸,是否还有漏网的暂不明确,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