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
阳光在这里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
海面上,赤道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将表层海水晒得温热发亮。
但那份光与热穿透不了太深。往下,光线一层一层地被海水吞没,蓝色变深,变暗,最终归于彻底的漆黑。而在那片黑暗里,一艘巨大的钢铁鲸鱼正沉默地向前滑行。
长征三十号。
096型战略核潜艇。
此刻它正潜行在温跃层以下,深度表上的数字稳定地停在一个只有航海长和艇长才知道的位置。
反应堆以最低功率维持着运转,无轴泵推系统以近乎无声的方式推动着艇体向前。
没有螺旋桨叶片旋转时那道低频的切割声,只有海水被平静吸入、加压、喷出的细微流动,像是一条巨大而沉默的鱼,将自己彻底融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整艘潜艇安静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铁石。
指挥舱内,灯光被调成了暗红色。
这是艇上的夜间模式。红色灯光不会影响艇员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暗视觉,同时也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现在是规定的夜间。
在这片没有日升日落可言的深海里,时间的概念完全依赖于艇上那块走时精准的钟。红色灯光亮着,就是夜晚。
航海长坐在自己的战位上,面前的显示屏上铺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航路图。
他和身旁的两名航海业务长正低着头,安静而专注地工作着。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普通的电子海图。
那是一份经过数十年积累、由一代代潜艇先辈在实际航行中记录、总结、修订并逐次更新的水文资料数据库。
每一个航路点的温度剖面、盐度梯度、声速变化曲线,都是真实测出来的。
有人在这片海域的某个位置投下过XBT测温仪,有人在这里做过声速深度的连续测量,有人在这里记录过温跃层的深度变化和季节性漂移。
这些数据年复一年地累积下来,像无数块碎片拼成了一幅看不见的全景图。
而航海长现在做的,就是用这幅图来为长征三十号规划接下来的路。
太平洋太大了。
大到同一片大洋的不同位置,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所带来的温跃层深度都不一样。赤道附近,强烈的日照将表层海水加热得更为充分,温跃层可能更深一些。
而到了高纬度海域,温跃层则会相应地抬升。季节、洋流、风力,都会让这条看不见的界限发生波动和偏移。
高中物理就讲过,光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密度不同的介质时,会发生折射;当入射角大到一定程度时,会发生全反射,光再也穿不出去。
声波也一样。
海水是一种随温度变化而产生不同密度的介质。温度的突变形成了一道密度梯度——温跃层。
声波在穿越这道界限时,就像光穿越玻璃与空气的交界面一样,会折射,会弯转,在特定条件下甚至会发生全反射,被牢牢地弹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温跃层以上的声波,很难穿透到温跃层以下去。
温跃层就像一面巨大的、看不见的声音之镜,将上方传来的探测信号折射、偏转、反射回去。
躲在温跃层下方的潜艇,等于藏在一堵天然的声学屏障背后,头顶上的任何声纳都很难穿透这层界限它。
航海长和他的业务长们,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根据手中这份积累了数十年的水文资料,结合当季的海洋环境推测模型,在航路图上标出一段又一段温跃层深度适宜、厚度足够、声学遮蔽效果最好的路线。
他们要把长征三十号安全地从太平洋的这一端,送到那一端。
全程不被人看到。
航海长在屏幕上标下了下一个航路点,指尖在那片深蓝色的色块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移开。
屏幕上的等温线像一圈圈年轮,标示着海水温度的三维分布,而他选定的路线,像一条蛇一样蜿蜒在那些等温线最密集、梯度最陡的区域之间。那里,就是温跃层最厚实、最可靠的段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指挥舱的一侧。
那是一面舱壁。
几米厚的特种钢,多层消声涂层,减振基座,隔音覆瓦,所有的这些技术名词堆叠在一起,构成了这艘潜艇的外壳。而在那几米钢铁之外,便是太平洋的海水。
漆黑的。